第二百五十六章 交汇

宋柚在《玉阶春深》里的角色，只是一个推动剧情的贵妃，戏份并不算多。

又过了几天，便迎来了她在这个剧组的最后一场戏。

沈凝华之死。

这场戏，是全剧的一个小高潮，也是皇帝心性转变的关键节点。

沈凝华被后宫的对手陷害，身中无解之毒，在皇帝的怀中香消玉殒。

皇帝因此震怒，开始了他铁血肃清后宫的帝王之路。

拍摄前，片场的气氛就格外凝重。

陈家森对这场戏的要求极高，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反复强调。

“今天这场戏，我要的是极致的悲伤，是那种心被活生生撕开的痛！陈虞，你听明白没有？你的宠妃就要死了，死在你怀里！你要是还像前几天那样给我掉链子，你就自己滚蛋！”

陈虞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化好了妆，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完美地诠释了一个为爱妃的病情忧心忡忡，几日未曾合眼的帝王形象。

没有人知道，他这副样子，根本不是妆容的效果。

他是真的好几天没睡好了。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宋柚的脸。

她笑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她认真分析剧本的样子……

他快要疯了。

宋柚的妆容则更加凄美。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紫色，营造出中毒的效果。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阿苗和温阮阮站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心疼。

温阮阮小声说：“这妆也太真了，看得我心里发毛。”

一切准备就绪。

陈家森坐在监视器后，拿着扩音器喊道：“清场！所有无关人员出去！准备，三，二，一，开始！”

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

寝殿内，熏香袅袅。

陈虞扮演的皇帝，跌跌撞撞地冲到床边，一把抓住沈凝华冰冷的手。

“爱妃！爱妃你怎么样了？太医！太医呢！”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宋柚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她看着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微笑。

“陛下……别喊了……没用的。”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陈虞将她扶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要将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胡说！你不会有事的！朕是天子，朕不让你死，谁也带不走你！”

他的眼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这不是演的。

当他抱住宋柚那冰冷而柔软的身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怀里的人，真的在一点点失去生命的气息。

他怕了。

是真的怕了。

宋柚的表演还在继续。

她的演技，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抚摸他的脸，却在中途无力地垂落。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眼神里的光，也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陛下……臣妾……能死在陛下的怀里……是臣妾……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的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话音落下，她的头，轻轻地歪向一侧，那双曾经明亮动人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死了。

陈虞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抱着怀里渐渐僵硬的“尸体”，整个人都傻了。

剧本里，皇帝接下来应该有一段悲痛欲绝的爆发戏。

他应该仰天长啸，应该质问苍天。

可他什么都做不出来。

他只是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宋柚那张苍白的脸。

一滴泪，落在她的脸颊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最后，汇聚成河。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不像是在演戏。

他就像失去了心爱之人，抱着那唯一的珍宝，哭得肝肠寸断，日月无光。

他把脸埋在宋柚的颈窝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不要……不要走……”

“求求你……别离开我……”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

整个片场，所有人都被他这股真实而绝望的情绪感染了，不少感性的女场工，都忍不住捂着嘴，偷偷地抹眼泪。

监视器后面，陈家森也看呆了。

他忘了喊卡。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表演。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那种发自肺腑的悲恸，透过镜头，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心。

他知道，这一幕，成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宋柚都快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了，陈家森那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才通过扩音器响了起来。

“卡——！”

“过了！完美！”

陈虞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抱着宋柚，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宋柚有些无奈，只能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老师，结束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将他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陈虞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重新恢复神采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戏里戏外。

他伸手，指尖颤抖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是温的。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那颗被掏空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填满。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宋柚从床上坐起来，有些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陈虞摇了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摄影棚。

陈家森此刻正兴奋着，也顾不上他，走过来就给了宋柚一个大大的拥抱。

“丫头！演得太好了！你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宋柚的戏份，到此全部杀青。

剧组的工作人员捧出一大束娇艳的玫瑰，递到她面前。

“恭喜宋老师杀青！”

“宋老师辛苦了！”

“祝宋老师新专辑大卖！”

祝福声此起彼伏，片场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悲戚转为热烈。

宋柚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那凄美的中毒妆容配上灿烂的笑容，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她接过花，笑着向众人道谢：“谢谢大家，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等会儿我请大家喝饮料。”

温阮阮也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她耳边小声说：“演得真好，刚才我都看哭了。”

宋柚正要回话，忽然听到人群外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点张扬的声音。

“柚柚！”

这声音一出，片场不少人都循声望去。

宋柚转过头，陆景川来了。

他手里也捧着一束百合花。

拨开人群，径直朝宋柚走来。

阿苗见状，小声嘀咕了一句：“陆大少怎么也跑来探班了。”

陆景川把那一大捧花塞到宋柚怀里，笑得一脸灿烂。

“我早想来了，你都不知道，你这片场跟个军事基地似的，还不好进。我找了好些关系才混进来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

其实他完全可以找时柘，毕竟时氏集团是《玉阶春深》最大的投资方。

时柘一句话，他就能畅通无阻。

可是一想到宋柚曾经追求过时柘，陆景川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在时柘面前提起宋柚的名字。

感觉像是把自己的宝贝拿出去给别人看，不爽，很不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摄影棚外折返回来。

陈虞换了身衣服，但眼眶还是红的，像是刚大哭过一场。

他看到陆景川，先是一愣，随即走了过来。

陆景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吹了声口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你小子，刚才躲哪儿哭鼻子去了？想不到你演技这么好。”

陈虞的脸皮抽了抽，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不是入戏太深，而是真的怕宋柚会死？

这话要是说出口，估计陆景川能当场跟他干一架。

他只能含糊地应付道：“入戏了，有点没出来。”

陆景川压根没多想，揽过他的肩膀，又看向宋柚。

“正好，你杀青了，他也演完了。走，一起吃个饭去！我请客！”

宋柚看了看天色，也确实到了晚饭时间。

她点了点头，“行，不过得等我先去卸个妆。”

“没问题，我等你。”陆景川笑嘻嘻地说。

半小时后，三人出现在了影视城附近一家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川菜馆。

这家店味道正宗，在圈内小有名气，很多剧组收工后都喜欢来这儿聚餐。

陆景川要了个包厢。

点菜时，他把菜单往宋柚面前一推。

“柚柚，你来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宋柚也不客气，点了几个自己喜欢的菜，又把菜单递给陈虞。

陈虞一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随便加了两个菜。

菜很快就上齐了。

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宋柚夹了一块水煮鱼片，鱼肉鲜嫩，麻辣鲜香，味道确实不错。

她吃得正欢，冷不防被鱼肉里藏着的一小块花椒给呛到了。

“咳……咳咳……”

辛辣感瞬间在喉咙里炸开，宋柚咳得小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只手伸了过来。

陈虞反应极快，抓起手边的茶杯就递了过去。

“喝口水。”

可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陆景川已经端着一杯饮料，递到了宋柚的嘴边。

“慢点慢点，喝这个，茶解不了辣。”

宋柚赶紧喝了两大口，才把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了下去。

饭桌上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陈虞看着陆景川那自然而然的亲昵动作，又看了看宋柚毫无芥蒂地接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陆景川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了陈虞的视线。

两个男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宋柚缓过劲来，完全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谢，吃得太急了。”

陆景川立刻把注意力转回她身上，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都跟你说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不辣的白灼芥蓝放进宋柚碗里。

“吃点青菜，败败火。”

陈虞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陆景川那殷勤备至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种女人之间。

甜言蜜语，体贴入微，这些手段他比谁都玩得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