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水总是连绵不绝。那种带着刺骨寒意的湿润,顺着行政楼斑驳的瓷砖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周一,高三(七)班的教室里,空气因为门窗紧闭而显得有些浑浊,混杂着书本发酵的味道、各种颜色的中性笔墨水味,以及几十个十八岁少年因为焦虑而散发出的微微汗味。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已经被捏得温热的碳素笔。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讲解昨天理综模拟卷上最后一道压轴大题。那是一道极其复杂的带电粒子在交变电磁场中的运动轨迹题。
下课后,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理综卷子胡乱塞进抽屉里。她的手伸进校服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张从昨天起就一直带在身上的纸条——那是县医院出具的复查建议单。
她站起身,推开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同桌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沈听澜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课间的喧闹声扑面而来。男生们在追逐打闹,女生们靠在栏杆上聊天,还有人拿着水杯在饮水机前排队。对沈听澜而言,这是一条被声音淹没的隧道。那些原本充满生命力的青春噪响,此刻全都变成了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像一个在深海中失去氧气瓶的潜水员,艰难地穿过这条走廊,朝着走廊尽头的高三教研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老师们低声交流的动静。
沈听澜站在门口,迟疑了很久。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已经被她手心的冷汗浸湿,边缘变得发软起皱。她知道,一旦推开这扇门,递出这张请假条,她就等同于向命运举起了白旗。在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三个月的时候请长假去省城看病,这意味着她将被彻底抛出这辆高速行驶的列车。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抬起手,指关节在木门上轻轻扣了两下。
“请进。”门里传来班主任许老师的声音。因为隔着门,这声音显得更加遥远和模糊。
沈听澜推门走进去。办公室里弥漫着陈旧试卷特有的油墨味和劣质茶叶的苦涩味。许老师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厚底眼镜,眉头紧锁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模拟考成绩单。
听到脚步声,许老师抬起头。看到是沈听澜,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稍微柔和了一些。
“听澜啊,怎么了?是不是哪道题没弄懂?”许老师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红笔,准备给她讲题。
沈听澜走到办公桌前,隔着半米的距离站定。她看着许老师,嘴唇动了动,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口袋里那张揉得皱巴巴的建议单,以及自己昨晚连夜写好的请假条,一起双手递了过去。
“许老师……”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因为听不清自己的发音,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生怕对方听不明白,“我想……请假。请一周,或者更久。”
许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手中的红笔,接过那两张纸。当他的目光落在县医院那张盖着红章的“建议前往省城专科医院进行全面听力及言语识别复查”的单子上时,他推眼镜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位老师,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余光向这边瞥来。
作为班主任,许老师比谁都清楚沈听澜的成绩和潜力。她是七班最有希望冲击顶尖重本的苗子。可现在,在这最关键的冲刺阶段,这颗苗子却遭遇了这种毁灭性的生理打击。
“听澜,这上面的情况……”许老师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意识到了什么,特意转过身,正面对着沈听澜,尽量让自己的嘴型清晰夸张一些,“你爸妈知道了吗?他们怎么说?”
沈听澜盯着许老师的嘴唇,机械地在大脑中翻译着那些拼凑起来的音节。“我爸下午就带我去省城。医生说,我现在的听力下降可能不可逆,而且言语识别率很低。留在教室里,我不仅听不清讲课,那种嘈杂的环境反而会加重耳蜗的负担。”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客观,就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保持这份平静,她在宽大校服袖子里的双手,已经把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许老师沉默了良久。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瘦弱但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教书快二十年了,见过因为压力大而崩溃的,见过因为谈恋爱而成绩下滑的,但像沈听澜这样,被不可抗力的生理疾病生生逼到悬崖边上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好。”许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起那支红笔,在请假条的最下方,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鲜红的字迹,刺目得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听澜,复查最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许老师把签好字的请假条递还给她,眼神里满是不忍,但他还是尽力维持着一个班主任的沉稳,“不要有心理负担。学校这边,你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落下的复习进度,我会让班长每天把讲义整理好。另外……”
许老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周予安那边,我也会跟他打个招呼。他的理综和数学笔记是全班最详实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他把笔记复印了给你寄过去。”
听到“周予安”这三个字,沈听澜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那种被全世界同情、被特殊照顾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更不想让那个永远骄傲、永远理性的少年,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甚至连别人说话都需要靠猜的模样。
“谢谢老师。”沈听澜垂下眼帘,避开了许老师的目光。她接过请假条,紧紧地攥在手里,“我先回教室收拾书包了。”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瞬间,走廊上的穿堂风迎面吹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南临市的春风总是这样,夹杂着未褪的冬寒。
她沿着走廊往教室走。上课铃声还没响,但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到了座位上。走廊显得有些空荡。
就在即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周予安正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抱着一沓刚刚去教务处领回来的新一轮复习资料。白色的纸张边缘还带着复印机残留的微温。他穿着南临一中那套略显宽大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口不期而遇。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开口打招呼的距离。
但沈听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抗拒和逃避。在这充斥着风声、远处球场拍球声的复杂背景音里,她根本没有把握能听清周予安会说什么。如果他问她去哪,如果她听不清,如果她露出那种呆滞而迷茫的表情要求他再说一遍……
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沈听澜的自尊心就仿佛被踩在了泥地里。
她猛地低下头,试图从周予安身侧的空隙里快步走过去。
“沈听澜。”
在错身的瞬间,周予安停下了脚步。
沈听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她假装自己完全没有听见——这其实也不全是假装,因为那声呼唤传进她的耳朵里时,确实只剩下一个模糊而低沉的尾音。她加快了脚步,近乎逃离般地冲向了教室。
周予安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去追。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七班的后门。他的目光渐渐下移,落在了她刚才因为走得太急,而从校服口袋里露出了一小截的、边缘已经被揉得发烂的红色签单上。
那是教务处专用的长假请假条颜色。
周予安微微蹙起了眉头。他太了解沈听澜了。那个为了搞懂一道错题可以熬到凌晨两点的女孩,那个就算发着高烧也要把当天的英语卷子刷完的女孩,如果不是到了真正的绝境,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拿着请假条离开学校的。
刚才错身时,她那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躲闪,以及她眼神里那种竭力掩饰却依然千疮百孔的绝望,像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针,极其精准地扎进了周予安那向来波澜不惊的心底。
他没有再去教研组,而是直接抱着资料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沈听澜正在疯狂地往书包里塞书。没有规律,不分科目,只是一股脑地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扫进那个黑色的双肩包里。她的动作很粗鲁,甚至碰翻了旁边的水杯。水洒在了她那本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封面上,晕开了一片难看的深色水渍。
她没有去擦,只是背起那个沉重得有些夸张的书包,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坐在斜前方的周予安一眼。
周予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沈听澜那张已经被清空了一大半、显得格外凄凉的课桌。桌面上还残留着几滴没擦干的水渍,以及一本被遗落的、边缘已经翻卷的物理纠错本。
周予安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里的资料,从笔袋里抽出自己最常用的那支黑色钢笔。然后,他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张带有网格的白纸。
在这个喧闹的、正在为高考做最后冲刺的教室里,周予安的世界却显得异常安静。
既然声音已经无法抵达她的世界,既然开口说话只会增加她的难堪和恐惧。
那就用最原始、最不可辩驳的方式。
周予安握着笔,笔尖在网格纸上发出极其轻微但坚定的沙沙声。他的字迹遒劲挺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甚至力透纸背:
“去省城别害怕。不管查出什么结果,都不是你的错。老许这边的课你不用担心,每天的笔记我会按逻辑重新梳理一遍,把所有废话剔除。等我消息。既然耳朵累了,以后就用眼睛看。”
写完这段话,他没有签名字,也没有画任何多余的符号。
他站起身,走到沈听澜的空座位旁,将那张折叠好的白纸,极其平整地压在了那本遗落的物理纠错本下面。
而在距离教学楼几百米外的校门口,沈听澜正坐进父亲那辆有些破旧的大众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校园里的所有声音都被彻底隔绝在外。她看着车窗外渐渐模糊的教学楼轮廓,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那张空荡荡的课桌上,一种更加坚固的链接,正在那张网格纸上,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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