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南临市的气温就像脱了缰的野马,直直地往三十度窜。
教室顶上的那几台老风扇,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依然赶不走空气里那种混合着汗味和旧纸张的闷热感。黑板上的倒计时赫然跳到了“35”天。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埋头苦熬的节骨眼上,一年一度的高考体检如期而至。
对绝大多数高三学生来说,体检简直就是名正言顺的“放风”时间。不用做卷子,不用听老许念经,大家可以在体育馆里排着队、聊着天,名正言顺地浪费一整个下午。
但对沈听澜来说,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学校的室内体育馆是一个巨大且空旷的穹顶建筑,回音大得惊人。几百个高三学生同时挤在里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护士用大喇叭喊名字的声音、鞋底摩擦塑胶跑道的声音,在这个巨大的空腔里来回反射、叠加。
如果在平时,这种环境对沈听澜残存的听觉神经来说,绝对是一场能让她当场眩晕呕吐的物理爆破。
好在,她有她的“铠甲”。
体检排队前,沈听澜毫不犹豫地从书包里掏出了那副深灰色的工业防噪音耳罩,“咔哒”一声,死死地扣在了脑袋上。
这副宛如电焊工或者机场地勤专用的重型装备,已经成了她在七班的标志。虽然刚开始戴的时候确实引来过不少异样的目光,但自从她在二模考试里,顶着这副滑稽的耳罩硬生生砸出一个“全市第一”的706分后,所有的非议和嘲笑都自动闭了嘴。
在七班,这副丑陋的耳罩现在代表着一种惹不起的“绝对算力”。
林枝挽着沈听澜的胳膊,在乱哄哄的体育馆里往前挪。因为沈听澜戴着耳罩什么都听不见,林枝就充当了她的“导盲犬”,每次队伍往前走,林枝就轻轻扯一下她的袖子。
“让让啊!都让让!别踩着我们班学神的脚!”张翊像个开路机一样走在前面,一边驱赶着隔壁班几个打闹的男生,一边回头冲沈听澜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沈听澜看着张翊夸张的动作,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她其实根本听不见张翊在喊什么,她的世界里只有右耳深处那种单调的白噪音。但她能通过视觉,真切地感受到周围这几个朋友为她筑起的保护圈。
而周予安,就走在张翊的前面。
他依然是那副清冷、挺拔的背影,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敞着。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频走得很慢,始终保持在一个沈听澜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他就像是一个移动的视觉锚点,让沈听澜在这个嘈杂、眩晕的体育馆里,不至于失去方向感。
体检的各项流程像流水线一样推进。量身高、称体重、测血压,沈听澜都靠着看护士的手势和林枝的拉扯,顺利地混了过去。
直到队伍排到了耳鼻喉科。
负责检查的是个外院请来的老医生。他拿着沈听澜的体检表,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戴着夸张工业耳罩的女生,皱了皱眉。
老医生伸手比划了一下,示意沈听澜把耳罩摘下来。
沈听澜的嘴唇微微抿紧。她知道,在这个回音极大的体育馆里,只要耳罩一摘,外面那几百分贝的混合噪音就会像尖刀一样扎进她的脑子。但这是体检的必经流程,她躲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耳罩的两侧,缓缓地将它从耳朵上移开。
轰——!
一瞬间,体育馆里那几百个人的喧哗声、喇叭里的电流声,夹杂着极其尖锐的金属回音,极其粗暴地撞进了她的耳蜗。沈听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胃里猛地一阵翻腾,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林枝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
老医生拿着一个音叉,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放到沈听澜的右耳边:“能听见嗡嗡声吗?”
沈听澜咬着牙,强忍着重振现象带来的剧痛,摇了摇头。在那片暴虐的混合噪音里,她根本分辨不出什么音叉的声音。
医生又换了左耳,加大力度敲了一下。
沈听澜依然茫然地看着医生开合的嘴唇。
“听不见?一点都听不见?”医生提高嗓门喊了一句,拿起笔准备在体检表上写点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高中生是否在装病的怀疑,“小姑娘,高考体检可不能开玩笑。”
他刚要继续测试,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极其强硬地按住了体检表。
是周予安。
周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队伍前面退了回来。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体检桌前,另一只手极其利落地将一张复印件拍在了医生的面前。
那是一张盖着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鲜红公章的听力残疾医学鉴定表的复印件。
“她双耳纯音听阈平均值超过82分贝。省教育考试院已经批了她的免考申请。您直接在表上盖章就行了,不用测了。”周予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老医生被这个高中生的气场震了一下,拿过那张复印件扫了两眼,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尴尬和同情。
就在这时,张翊也从后面挤了上来,大着嗓门嚷嚷:“大夫,您可别折腾我们班国宝了。她那耳朵受不了这馆里的噪音,再让她听下去,一会儿该吐您一桌子了。赶紧盖章吧!”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拿起印章,在沈听澜的体检表“听力”那一栏里,重重地盖下了一个“听觉重度障碍”的红戳。
“戴上。”
周予安转过头,看着脸色已经煞白的沈听澜,嘴唇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沈听澜如蒙大赦,极其迅速地将那副工业耳罩重新扣回了脑袋上。
“砰”的一声。世界再次归于寂静。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离开耳鼻喉科的桌子,队伍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是视力测试。
这本该是沈听澜最不担心的一项。从小学到高中,她的双眼视力一直保持在完美的5.0。
护士递给她一把黑色的小塑料勺,指了指五米开外的那张贴在墙上的视力表。
“遮住左眼,看我指的方向。”护士用一根长长的教鞭,点在了视力表倒数第四排的一个“E”字上。
沈听澜戴着厚重的耳罩,拿起塑料勺遮住左眼。她习惯性地凝神看去。
然而,下一秒,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五米外、原本应该极其清晰的黑色字母“E”,在她的视网膜上,竟然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长着毛边的黑色墨团。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让干涩的眼球重新聚焦。
教鞭在墙上敲了敲,护士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带上了催促的意思。
沈听澜的掌心开始冒汗。她努力地眯起右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字母,但那三根横杠就像是在水波中晃动一样,怎么也看不清到底是朝上还是朝下。
“……上?”她有些不确定地伸出手指,指了一个方向。
护士摇了摇头,教鞭往上挪了一排,指着一个更大的“E”。
这回,沈听澜看清了,是朝右。
紧接着,护士又指了几个,沈听澜在倒数第四排和倒数第五排之间,磕磕绊绊地猜错了一大半。
当她放下塑料勺,换另一只眼睛时,结果同样惨烈。
护士在她的体检表上飞快地填下了一组数字,递给了她。
沈听澜接过表,目光落在那一栏上:左眼:4.5,右眼:4.4。
这组数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听澜的胸口上。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从听力彻底报废后,这几个月来,她每天像一台极其饥渴的扫描仪一样,用眼睛去吞噬每一张试卷、每一个错题本上的每一个字。长时间的极度用眼、缺乏休息,加上心理上的高度紧绷,终于让她的视觉系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严重抗议。
她的眼睛,正在迅速地近视和疲劳老化。
体检结束,队伍解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教室。
走在回教学楼的林荫道上,林枝买了两根冰棍,递给沈听澜一根。但沈听澜没有接。
她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张体检表,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一种比听不见还要令人恐惧的恐慌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脖子。
如果连眼睛也坏了,如果连这唯一获取信息的通道也开始变得模糊,那她在这个名为高考的战场上,就真的变成了一个被彻底解除武装的瞎子和聋子。她拿什么去强拆那些复杂的物理沙盘?她拿什么去看周予安传过来的黑皮本?
回到七班教室。
沈听澜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从抽屉里扯出一张还没做完的数学压轴卷,拔出笔帽,开始疯狂地演算。
她觉得自己的视线还是有些模糊,于是她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极其暴躁的线条,她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试图向自己证明:我还能看清,我还能做题。
“啪。”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试卷上,两根手指牢牢地按住了她的笔尖。
沈听澜浑身一震,抬起头。
周予安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怒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用笔敲桌子。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极其粗暴地将沈听澜手里的那支碳素笔抽了出来,随手扔进了他自己的笔袋里。
接着,一个熟悉的纸条被重重地拍在了沈听澜的面前。
墨迹很深,字迹因为主人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更加锋利刺骨:
“左眼4.5,右眼4.4。这就是你体检表上的数据。”
“如果连视网膜也被你这种自杀式的用眼方式熬瞎了,你是打算牵着导盲犬进考场吗?!”
沈听澜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瞬间红了。她觉得委屈,更觉得恐惧。她拿起另一支笔,在下面飞快地、极其凌乱地写道:
“我看不清了!刚才在体育馆,五米外的字我已经看不清了!周予安,如果连眼睛也不行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段话写得歇斯底里,每一个感叹号都透着她内心深处的崩溃。
黑皮本被迅速抽走。
仅仅过了五秒钟,本子再次落回她的桌面。与此同时,一个被透明塑料袋装着的东西,掉在了本子上。
沈听澜定睛一看。那是一个极其廉价、校园超市里卖十块钱一个的黑色遮光睡眠眼罩。
黑皮本上,只有一行不容商量的死命令:
“你现在只是假性近视加极度视疲劳。从今天起,每天中午的午休,以及下午自习前的二十分钟,把这个眼罩给我戴上。敢睁眼看一个字,我立刻把你的理综卷子全撕了。”
沈听澜呆呆地看着那个眼罩,又看了看本子上的威胁。
她咬着下唇,想写点什么反驳。在这个距离高考只剩三十多天的时候,让她每天闭着眼睛浪费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这简直是在割她的肉。
但还没等她下笔。
“行了行了,听澜你就听老周的吧。”张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拿过那个黑色眼罩,直接粗鲁地拆开包装,塞进了沈听澜的手里,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你那眼睛,红得跟得了红眼病似的。你要是瞎了,老周这几个月的墨水不就白费了吗?他该多伤心啊。”
林枝也在旁边连连点头,用手在自己眼睛上比划了一个蒙眼的动作,嘴型夸张地对她说:“睡!觉!休!息!”
沈听澜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那个柔软的黑色眼罩。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面依然背对着她、却像一座山一样挡住所有焦虑的周予安,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心的林枝和张翊。
最终,她妥协了。
她将那副沉重的工业耳罩往外扒了扒,然后把那个黑色的遮光眼罩套在了头上,拉下来,彻底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瞬间。
视觉被剥夺,听觉被封死。
沈听澜陷入了一个真正的、绝对的黑暗与无声之中。这是一种近乎太空失重般的感官剥夺状态。
但在这种可怕的剥夺中,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慌。
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边,林枝正趴在桌子上翻书;她的前面,张翊正在跟周予安压低声音贫嘴;而那个永远冷静的周予安,就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为她守着这片黑暗中的城池。
在这个闹哄哄的高三初夏,沈听澜戴着滑稽的工业耳罩和廉价的遮光眼罩,趴在课桌上,第一次,放任自己坠入了一个极其安心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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