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沈听澜按下了桌角的计时器。
液晶屏幕上的倒数数字清零。她刚卡着周予安制定的时间表,完成了一套理综的物理选择题和实验题专项训练。放下笔,她逐一核对答案,全部正确,没有出现任何因为粗心导致的失误。
她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人工泪液。仰起头,熟练地拨开上下眼睑,往干涩的眼睛里滴了药水。冰凉的液体在眼球表面散开,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刺痛,随后化作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滴完眼药水,她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摸出了那个黑色的遮光睡眠眼罩。
距离高考还有十二天,学校已经全面停课。此刻的高三(七)班教室里空荡荡的,绝大多数同学都搬着复习资料回家了,只剩下她和斜前方的周予安还留在这里自习。没有了平时上百人聚集时的喧闹,教室里只剩下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微摩擦声。
但即便环境已经足够安静,沈听澜依然拿起那副深灰色的工业防噪音耳罩,稳稳地扣在自己的头上。接着,她双手撑开黑色遮光眼罩的松紧带,套在头上,往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双眼。
每天下午三点半,强制剥夺视觉二十分钟。这是写在备忘录里的死命令,也是她为了保住视力红线必须遵守的纪律。
视线陷入绝对的黑暗。
头上有沉重的防噪音耳罩,眼睛上蒙着遮光眼罩。听觉和视觉在这一刻被同时切断。沈听澜双手交叠平放在课桌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强迫自己放慢呼吸的节奏。
起初的几分钟,大脑依然在惯性地运转,眼前不断闪烁着刚才做过的电磁场轨迹图和打点计时器的纸带数据。但在这种人为制造的绝对死寂中,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下来,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开始接管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气流变化引起了她的注意。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幽香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教室里常年弥漫的旧书本味或粉笔灰味,也不是夏天常见的风油精味道。那是一种清甜、干净,带着些许绿叶汁水气息的纯粹花香。
是栀子花。
每年六月的高考季,南临一中的校门外总会有几个提着竹篮的老奶奶,篮子里装满了一把把用细铁丝串起来的白玉兰和栀子花。两块钱一串,买来挂在书包拉链上或者放在课桌上,是很多南临一中学生心照不宣的考前减压传统。
栀子花的香气越来越浓郁,仿佛那朵花就放在她的鼻尖底下。
按照常人的本能,在封闭视觉的情况下突然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第一反应往往是掀开眼罩去看个究竟,确认气味的来源。
沈听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触碰额头上的眼罩边缘。但她的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闻到了香味,但这并不是可以睁眼的理由。
既然戴上了遮光眼罩进入了强制休眠期,就必须遵守绝对黑暗的规则。时间还没到,她如果因为好奇就睁开眼睛,这就违背了初衷,破坏了行为逻辑的闭合。在这个需要绝对严谨的冲刺阶段,她不能在自己的纪律上留下任何一个可以妥协的缺口。
她强行按捺住睁眼的冲动,保持着双眼紧闭的状态,只用触觉去探索。
她的右手顺着桌面慢慢往前摸索,越过摊开的物理试卷,越过草稿纸,在靠近桌子边缘的位置,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柔软、微凉的物体。
花瓣的触感像是一层薄薄的丝绒,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水汽。顺着花瓣往下摸,是有些粗糙的绿色花萼,以及一截被折断的短梗。
这确实是一朵新鲜的栀子花。
就在她的手指还在描摹花瓣轮廓的时候,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只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拉着她的右手,将她的掌心向上摊开,平放在桌面上。
接着,一个略显坚硬的东西——应该是带帽的笔尾——在她的掌心里缓慢地划动起来。
一横,一竖,一撇。
笔尾在掌心的皮肤上留下轻微的凹陷和钝痛感。沈听澜虽然看不见,也没有听觉,但她的大脑迅速根据掌心的触觉轨迹重构出那个汉字。
木字旁,右边是一个卮字。栀。
写完这个字,那只手在她的掌心里轻轻点了两下,随后撤离。
沈听澜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她没有动,手心里依然虚握着那朵栀子花,把头重新埋进臂弯里。在这剩下的十分钟强制休眠期里,她没有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物理概念和做不完的试卷。栀子花清甜的香气充盈在她的呼吸间,像是一张柔软的网,接住了她这大半个月来所有的疲惫。
课桌边缘传来两声清晰的敲击震动。
二十分钟的计时结束。
沈听澜直起身子,双手抓住眼罩的边缘,将其推到额头上。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儿,视线才重新聚焦。
果然,那朵洁白的栀子花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软抄本上。斜前方的周予安已经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他的手边放着一本数学错题集,正在低头演算。
沈听澜拿起那朵栀子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后,她拔出笔帽,翻开那本崭新的深蓝色软抄本。
这是停课后启用的新本子。不同于那个记录了她无数次崩溃和分数瓶颈的黑色硬抄本,这个蓝色的本子上目前只有干干净净的一页。
她在周予安写下的那句“准点起飞”下方,写下今天的第一段对话:
“谢谢你的花。我刚才闻到香味了,但我遵守了逻辑闭合的规矩,在时间到之前没有睁眼。我只用手摸出了它的形状。”
写完,她用笔尖轻轻戳了戳周予安的后背。
周予安转过身,接过本子。他的目光在沈听澜那句“遵守了逻辑闭合的规矩”上停留了两秒,嘴角牵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他拿起黑色的钢笔,在下面快速写下回复:
“很好。考场上也是一样。遇到看似熟悉但条件被篡改的题目,不要凭借经验本能去直接写答案,要严格按照学科法则和已知条件去推导。哪怕直觉告诉你答案是什么,也必须用严密的逻辑把推导过程闭合,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思维漏洞。”
“这朵花是校门口那个老太太卖的。张翊走之前买了两朵,非要塞给我一朵,说是能安神醒脑。我想起你的假性近视,这东西的味道确实有助于缓解睫状肌的紧张,就拿来废物利用了。”
沈听澜看着这段充满理科生实用主义风格的文字,忍不住摇了摇头。在这个人人都把栀子花当作青春和离别象征的六月,能把一朵花说成是“缓解睫状肌紧张的工具”,也只有周予安能干得出来。
她提笔继续写道:
“确实挺有用的。我现在的视线很清晰。今天的理综复习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数学时间。”
周予安接过本子,没有再闲聊。他从自己的桌上抽出一张单页的数学试卷,压在蓝皮本的上面,一起推了过来。
“这是昨天南临师大附中内部流出来的一套数学押题卷,难度不大,但陷阱很多。黑皮本的任务是帮你拔高上限,这本蓝皮本的任务是帮你巩固下限。做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不要求你用多精妙的解法,我要你用最笨、最稳的分类讨论法,把所有的步骤一字不落地写清楚。”
沈听澜拿过那张试卷,目光直接锁定了压轴题。
题目给出了一个包含未知参数的对数与多项式组合函数。第一问是常规的求单调区间,她简单几步在草稿纸上理清了思路,把过程严丝合缝地写在蓝皮本上,没有省略任何一个推导符号。
到了第二问,要求求出让该函数永远小于等于零的参数取值范围。这往往是考场上拉开分差的关键点。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寻找巧妙的构造函数法,而是老老实实地听从周予安的建议,采用了最稳妥的分类讨论。
她先对函数进行求导,提取公分母后,发现分子的核心部分是一个带有未知参数的二次函数。她根据二次函数的判别式,自然地将情况分为了三类。
第一种情况,判别式小于等于零。这意味着导数永远大于等于零,原函数在整个定义域内单调递增。既然单调递增,且随着自变量趋于无穷大,函数值也会趋于正无穷,就不可能满足永远小于等于零的条件。这种情况被干脆地舍去。
第二种情况,判别式大于零,且对称轴在定义域的左侧。通过严密的单调性分析,函数依然保持递增趋势,同样不满足条件,继续舍去。
第三种情况,判别式大于零,且对称轴在定义域内。此时导数存在两个不同的零点。函数图像呈现出先递增、再递减、最后再次递增的复杂趋势。要满足原函数永远小于等于零,只需要保证函数的极大值小于等于零,同时确保自变量趋于无穷大时,函数值也小于等于零。
写到这里,沈听澜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她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矛盾。根据题目中函数的最高次项系数分析,只要自变量足够大,函数值必然会冲破零点,不可遏制地走向正无穷。也就是说,无论参数取什么值,都不可能把这个函数死死地压在水平轴的下方。
她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推导过程。逻辑严密,分类讨论涵盖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是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任何一个实数能满足这个前提条件。
在高考数学的压轴题里,出现“不存在满足条件的实数”这种答案的概率极低。绝大多数考生如果算出这个结果,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算错了,然后陷入疯狂的自我怀疑,推翻重来,浪费大量时间。
沈听澜没有擦掉自己写下的过程。她用左手食指压在纸面上,从第一步求导开始,一行一行地进行逆向核对。求导无误,判别式无误,对称轴分析无误,极限趋势判断无误。
逻辑完全闭合。没有任何漏洞。
她坚定地在蓝皮本的最后一行写下结论:“综上所述,不存在实数满足该条件,解集为空。”
她把本子和试卷推回给周予安。
周予安接过本子,直接看了一眼最后的结论,拿起红笔在上面打了一个勾。
随后,他在旁边写下批语:
“推导过程零失误。这道题是一道专门用来搞心态的心理测试题。出题人故意设置了一个无解的结论,就是为了考查学生在考场高压下,是否对自己的逻辑推演有绝对的自信。”
“很多人会在反复的自我怀疑中修改正确的答案,或者因为心虚而故意漏掉步骤试图蒙混过关。你没有动摇。”
“蓝皮本的防守训练,你做得很好。保持住这份自信,你的每一步运算都比出题人的陷阱更可靠。”
沈听澜看着这段批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再有需要强拆的变态难题,不再有因为分数停滞而产生的焦躁。在这个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教室里,只有最基础的逻辑复盘,最严谨的步骤核对,以及一种等待着最后倒计时结束的平静。
她拿起那朵栀子花,小心翼翼地夹进蓝皮本的扉页里,合上本子,塞进书包的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她拔出黑色的中性笔,拿过一张崭新的英语答题卡,将视线对准了下一套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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