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南临市,暑气终于被几场连绵的秋雨浇灭了些许。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了一丝属于初秋的凉意。
沈听澜的卧室里,一个28寸的银色行李箱大敞着平摊在地板上。
母亲正拿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纯棉t恤,试图把它们塞进行李箱已经鼓起来的左半边。“bJ那边的气候比咱们南方干,秋天冷得也快。这几件长袖你带上,还有这个加厚的薄羽绒服,到了十一月肯定能用上……”
母亲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用力按压着衣物,试图腾出更多的空间。
沈听澜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行李清单。看着母亲还要往里面塞两罐家乡特产的辣椒酱,她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拉住了母亲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道:“妈,带不下了。学校超市里什么都有,衣服不够穿我可以在网上买。”
母亲停下动作,看着已经被塞得像个压缩包一样的行李箱,叹了口气,有些舍不得地把辣椒酱拿了出来。
“行吧,到了那边缺什么一定跟家里说,别舍不得花钱。”母亲摸了摸沈听澜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即将分别的不舍和担忧,“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城市,耳朵又听不见,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沈听澜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温和且坚定。她指了指自己耳朵里塞着的浅蓝色海绵耳塞,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比划了一个“我能看懂,我能行”的手势。
这大半年的时间,她不仅重构了做题的算力,也重构了自己在这个无声世界里的生活能力。她已经习惯了用极度敏锐的视觉去捕捉周围的信息,习惯了看别人的唇语。她不再是那个刚失聪时躲在防噪音耳罩里瑟瑟发抖的女孩了。
母亲看着她自信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点点头站起身:“那你自己再清点一下重要的东西,我去给你洗点水果,明天在路上吃。”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听澜将视线转向行李箱的右半边。那里没有放衣服,而是整齐地码放着她的“核心装备”。
一个装满各种充电线和数据线的收纳包;那个前几天在电子大厦买的便携式数字万用表;一把小巧的温控电烙铁;以及最上面那个深蓝色的软抄本。当然,还有那副深灰色的工业防噪音耳罩。虽然她现在日常出门不再戴它,但她知道,当未来在实验室里面对极其复杂的底层代码和电路时,这副耳罩依然是她迅速进入绝对专注状态的最佳物理开关。
确认所有的证件和录取通知书都安全地躺在随身的单肩包里后,沈听澜双手用力,合上了行李箱,拉上了拉链。
八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南临市高铁站。
候车大厅里人头攒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一排排红色的车次信息。今天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日子,大厅里到处都是拖着大号行李箱、在父母陪伴下准备奔赴全国各地高校的大一新生。
张翊和林枝的开学时间要晚几天,但他们今天特意跑来高铁站送行。
张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夸张模样,手里提着一大袋零食塞给沈听澜:“听澜,老周,你们俩这可是咱们四人组里第一批‘单飞’的。去了首都,别光顾着在实验室里焊电路板,有空多去逛逛故宫爬爬长城。等我国庆放假了,去找你们玩!”
林枝则拉着沈听澜的手,眼底有些不舍。她把一个精致的小御守挂在沈听澜的单肩包拉链上,用很慢的口型说:“这是我昨天去庙里求的,保平安的。到了学校,记得在群里报个平安。”
沈听澜看着包上那个红色的平安符,笑着点了点头。
在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周予安一家也到了。
周予安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背着那个万年不变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推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他和父母说了几句话后,便推着箱子走到了沈听澜这边。
四个高中好友在检票口前做着最后的告别。没有太多伤感的眼泪,因为大家都清楚,这只是人生轨道的正常变道。
“检票了。”周予安看着上方电子屏跳动的绿色状态,用手拍了拍张翊的肩膀。
沈听澜转过身,给了父母一个大大的拥抱。父亲用力地拍着她的后背,母亲则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用口型对父母说了句“放心”,然后转过身,推着银色的行李箱,和周予安并肩走进了检票通道。
列车平稳地驶出南临站。
车厢里有些轻微的晃动。沈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周予安坐在她的旁边。
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南临市那些熟悉的街道、高楼和远处的南湖游乐园,都在不断加速的车轮下被迅速抛在脑后。最终,视线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绿色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落。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看着车厢前方的电子显示屏。上面红色的数字跳动着:当前车速 310 km/h。
在绝对无声的世界里,这种高速移动带来了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听不见铁轨摩擦的轰鸣,听不见车厢里乘客的交谈,只有视觉在飞速地接收着窗外变换的图像。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集成电路板上的一颗电子,正顺着铺设好的铜箔走线,以极快的速度奔向那个巨大的中央处理器。
旁边传来轻微的触碰。
沈听澜转过头。周予安将小桌板放了下来,把那个深蓝色的软抄本摊开,拔出钢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紧张吗?”
沈听澜拿过本子,看着这三个字,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说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北方城市,去面对完全未知的大学生活,一点都不紧张肯定是骗人的。但这种紧张,和高考前那种被分数压迫的焦虑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带着极其强烈探索欲的兴奋。
她拔出包里的中性笔,在本子上回复:
“不紧张,更多的是期待。我昨天晚上在想,A大的微电子实验室里,会不会有我们之前在图书馆书上看到的那种量子级的扫描隧道显微镜?如果有,我希望能亲眼看看那些硅原子的排列方式。”
周予安看着她写下的话,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容。
他接过笔,在下面继续写道:
“肯定有。A大微电子系的设备是国内顶尖的。不仅有显微镜,还有真正的光刻机和刻蚀机。不过,本科前两年应该都是打基础的理论课,高等数学、普通物理、电路原理。我们想接触到那些核心设备,得尽快把这些基础课刷满分,然后提前申请进实验室。”
沈听澜看着这段规划清晰的话,毫不犹豫地在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对勾。
“没问题。高中的三年我们都能把那些极其枯燥的模型刷到零失误,大学的基础课也一样能拿下。建立绝对的逻辑闭环,这是我们最擅长的事情。”
周予安看着“我们最擅长的事”这几个字,点了点头,将钢笔盖上。
五个小时的高速行驶后,列车开始减速。
车厢广播里亮起了红色的提示灯,前方的电子屏打出了“即将到达:北京南站”的字样。
沈听澜看着窗外。有别于南方城市那种婉约和紧凑,这座北方的超级大城市展现出一种极其宏大和开阔的钢铁骨架。无数的高楼、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庞大的建筑群,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理性的工业之美。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一股略显干燥但极其凉爽的空气涌进车厢。这是属于北方的秋天气息。
沈听澜站起身,拉下头顶行李架上的银色行李箱。周予安也背好了双肩包。
两人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下站台。
站台极其宽广,无数条银灰色的铁轨在这里交汇。人群提着大包小包,朝着出站口的方向涌动。这里有来出差的商人,有旅游的家庭,也有和他们一样,拉着行李箱、眼中充满光芒的大一新生。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带。
她的世界依然没有喧嚣的声音,但当她踏上这片坚实的土地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座城市庞大的心跳频率。
这里不再是用来做题的草稿纸,这里是真实的、最前沿的物理与工程战场。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周予安。
周予安也正好转过头看着她,用清晰的口型说道:“走吧,去报到。”
沈听澜点了点头,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南临市那个被试卷和红豆冰沙填满的漫长夏天,被永远地封存在了记忆的芯片里。而现在,随着高铁站外吹来的第一阵北方秋风,属于沈听澜和周予安的微观新世界,终于正式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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