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也就是离高考还有89天的时候,雨虽然停了,天却还是阴着。
教学楼外那排梧桐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叶尖挂着水珠,风一吹,便轻轻晃下来,砸在走廊边的栏杆上。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连教室里的粉笔味都被压淡了些。
沈听澜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她其实很少这么早。不是起不来,而是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好。躺下以后,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雨夜里那把伞,还有周予安那句很平常的话——那你至少可以先对我这样。
她以前不是没遇见过好人。
会帮她捡掉在地上的书,会在她没听清时重复一句,会在老师点她回答问题时替她小声提醒。可那些好意大多像路过时顺手扶一把,扶完也就过去了。没人会认真记住她的问题,更没人会把“照顾她听不清”这件事,当成一件自然又持续的事去做。
周予安不一样。
他从不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也不刻意表现得温柔。可偏偏是这种不声不响的在意,最容易让人一点点失去防备。
她刚走到座位边,就看见桌角压着一盒牛奶,旁边还有一张便签。
是周予安的字,依旧干净利落:
昨晚回去淋了点雨,早上别空腹。
沈听澜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她下意识抬头,前排座位还空着,周予安显然还没来。教室里只有两个早到的同学,一个在背政治,一个趴着补英语单词,没人注意她这边。
她把那张便签翻了个面,空白处很干净。想了想,她从笔袋里抽出笔,慢慢写了一句:
你自己也淋雨了。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
下次伞别一直往我这边偏。
可写完以后,她耳根一下热起来。
这话太像在抱怨,又太像在关心。她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周予安桌上的练习册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心跳得有点快,像偷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周予安是踩着上课铃前两分钟进来的。
校服袖口微微卷着,发梢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潮意。他走进门时先把伞靠到后门边,随手拍了拍肩上的水,才往座位走。经过沈听澜身边时,他像往常一样,先看向她,才开口:“早。”
“早。”
沈听澜回得很轻,眼神却忍不住往他桌上的练习册飘。
周予安坐下后翻书,没一会儿就看到了夹在里面的纸条。他先是一顿,随后把纸抽出来,低头看了两眼。教室里正乱,课代表催着交作业,前排有人在借橡皮,谁都没留意到这一点小动作。
过了几秒,沈听澜听见前面轻轻一声笑。
不是明显的笑,只是短促的一下,像有人被什么话逗到了。她抬眼时,正好看见周予安侧过一点脸,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笔袋,耳根也隐约有点红。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因为这些小事心乱。
第一节是数学,许老师一进教室就宣布今天小测,顿时引来一片低低的哀嚎。
“昨天刚周测,今天又来?”
“老师你这是不给人活路啊。”
“我昨晚物理刚死了一次。”
许老师拿着卷子,冷哼一声:“少废话,高考会因为你们没准备好吗?把桌上多余的东西都收了。”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桌椅挪动和翻书包的声响。
沈听澜把语文书塞进抽屉时,动作停了一下。她其实不怕数学小测,怕的是许老师讲题。许老师的思路很快,很多地方靠口头带过去,一旦漏掉一句,后面就得靠自己补。
卷子发下来后,她先大致扫了一遍题目,松了口气。还好,不算偏。
考试开始后,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音,还有窗外偶尔落下来的水滴声。阴天的光线不亮,整个教室像罩着一层浅灰色的雾。沈听澜低头写题,进度比想象中顺利,做完倒数第二题时,她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
周予安写得很快,已经翻到最后一面了。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用手指敲了敲桌角——一下,停顿,再一下。是他们这几天慢慢形成的小默契:他不方便回头时,就用这种很轻的动作提醒她别慌,慢慢来。
沈听澜看着他指尖落下的节奏,忽然就不紧张了。
小测结束后,许老师没急着讲卷子,而是先让大家交换批改。张翊拿到别人的卷子一边改一边哀嚎:“不是,这人怎么连定义域都能忘?这也太离谱了——哦,是我的。”
全班笑成一片。
许老师站在讲台上没好气地骂:“你还有脸笑,自己多少分心里没数?”
张翊摸摸鼻子,把卷子翻过来,不说话了。
这种闹哄哄的时候,沈听澜反而轻松一些。因为笑声是完整的,不需要听清内容也能跟上气氛。她低头改卷子,嘴角也轻轻扬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就淡了。
改到最后一题时,前排女生突然转过来问她:“听澜,你最后一问写的是不是……”后面那几个字说得太快,又被旁边人的笑闹盖过去,沈听澜只看见她嘴唇开合,却没完全辨认出来。
“什么?”她下意识问。
对方愣了一下,立刻提高了点声音:“我说,你最后一问是不是用——”
话还没说完,旁边另一个女生就笑着接话:“哎呀你说慢点,她听不清。”
这句话不算大声,却刚好够周围一小圈人都听见。
空气忽然安静了半秒。
前排那个问问题的女生脸上露出一点尴尬,像是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可后面那句“她听不清”却已经落下来了,轻飘飘的,像一根针,扎得不深,却足够让人整颗心都缩一下。
沈听澜握着笔,指尖微微发僵——为什么她正好听清了这句。
她并不是第一次被人说这个。初中的时候,高中的前一个学校里,甚至医院走廊里,她都听过更直接的话。可那些话每次落下来,还是会让她产生同一种难堪——像自己费劲藏了很久的东西,被人当众掀开了一角。
教室里没人再继续说什么,似乎都在等着这点尴尬自己过去。
就在这时,前面一直低头改卷子的周予安忽然把笔搁下,淡淡开口:“你们问她题,能不能先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再说?”
那女生愣住:“啊?”
周予安转过身,神情很平:“说得快还含糊,谁听得清?”
他语气不重,甚至算不上生气,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更让人无从反驳。那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一个讪讪地闭了嘴,另一个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赶紧转回去了。
事情到这里就算过去了。
没有闹大,也没人继续追问。可沈听澜握笔的手却迟迟没松开。
因为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会有人在这种时候,不让她一个人站在尴尬里。
不是替她解释“她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轻描淡写地打圆场,而是很自然地把问题推回到别人身上——不是她有问题,是你们说话没说清。
这是她以前从没得到过的偏向。
她低头看着卷子上的红笔印,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只好装作去翻草稿纸,把头低得更深一点。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沈听澜一直没怎么说话。
周予安也没有逼她开口,只是陪她慢慢走着。雨后的校园有一股很淡的青草味,操场边积着水,几个男生踩着水坑跑过去,被教导主任在后面骂得鸡飞狗跳。平常这种场面张翊一定会笑得最欢,今天却不知跑哪去了,倒显得走廊格外安静。
到了食堂门口,沈听澜才忽然停下来。
“周予安。”
“嗯?”
她抬头看着他,像是鼓足了很久的勇气,才轻声说:“刚才……谢谢。”
周予安看了她两秒,似乎猜到她在说什么,神情却很淡:“她们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听澜点点头,声音有点轻,“可你还是帮我说了话。”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眼睛垂下来,睫毛轻轻发颤,像在努力把情绪压回去。
周予安沉默了一下。
其实他刚才说那句,并不是想表现什么。他只是听见那句“她听不清”时,本能地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别人知道了沈听澜的情况,而是因为那语气太轻飘了,仿佛这只是一个可以顺口抛出来的话题,却没想过被说的人会不会难堪。
他不喜欢她那样站在原地的样子。
像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还得自己把那点难堪咽下去。
想到这里,他低声开口:“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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