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废除三饷，南京城的鞭炮

崇祯十七年六月下旬，南京城的暑气正盛，可比暑气更灼人的，是那道贴满了全城大街小巷的圣旨。

前一日奉天殿的朝会刚散，废除三饷的圣旨便连夜用宝，明发天下。天刚蒙蒙亮，南京城的十三座城门、各大街口、秦淮河畔的码头市集，便都贴出了盖着皇帝宝印的黄榜告示，墨迹未干，字字千钧。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

自即日起，大明全境，永废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加派，所有未征缴的欠额，尽数勾销，永不追征；

各地官府私设的火耗、加派、杂捐、陋规，无论名目，一律废除，敢有私征者，以贪腐论罪，斩立决；

天下田赋，恢复万历初年旧额，按实有田亩征收，豪强隐田者，一经查实，田产抄没，全家流放。

告示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可奇怪的是，起初半个时辰，人群里竟没有半点欢呼，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南京城的百姓，被苛政坑怕了。

崇祯登基十七年，三饷一加再加，杂派层出不穷，告示上写的 “永不加征”，他们见过太多次，可转头官府就有新的名目盘剥。卖菜的小贩攥着手里的几文铜钱，缩在人群后面不敢吭声；挑着担子的脚夫，盯着告示上的字，眼神里满是怀疑；就连秦淮河畔开铺子的商户，也只是摇着头，觉得这不过是新君登基的场面话。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写的啥啊？”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挤了进来，他是城郊种地的农户，天不亮就挑着菜进城卖，裤脚上还沾着泥点，脸上满是风霜。他大字不识一个，只听说城门口贴了皇帝的圣旨，便挤了过来。

人群里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红着眼眶，指着告示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从三饷全废，到杂派尽除，再到隐田清查，每念一句，人群里就响起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农听到 “三饷全废，永不加征” 的时候，手里的扁担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半天，突然抓住书生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先生，你、你再说一遍？真的不用交辽饷了？不用交剿饷了？一亩地，就交原来的正税？”

“老丈，是真的！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盖着皇上的宝印！” 书生的声音也带着哽咽，“不仅三饷废了，官府私下收的那些杂捐，也全废了！以后谁再敢多收你一文钱，你就能去告他，皇上说了，私征者斩！”

老农僵在原地，突然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他抬起头的时候，满脸都是眼泪和泥土，哭得像个孩子：“活了…… 我们活了啊……”

他种了一辈子地，三个儿子，两个被三饷逼得投了河，一个被抓了壮丁没了音讯，去年为了交饷，把唯一的孙女卖给了富户做丫鬟。他以为这辈子，就要被这没完没了的苛税逼死在田地里，没想到，新君一道圣旨，把他脖子上的枷锁，彻底砸碎了。

这一跪，像是点燃了引线。

围观的百姓纷纷跟着跪倒，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哭喊声、谢恩声此起彼伏。有人哭着喊 “皇上圣明”，有人瘫在地上，念叨着 “终于不用卖儿卖女了”，就连刚才还满心怀疑的商户小贩，也红了眼眶，跟着跪倒在地。

不知是谁，先点燃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先是在城南的聚宝门响起，紧接着，城西的石城门、城北的神策门，城东的朝阳门，鞭炮声一处接一处地响了起来。从零星的几挂，到满城连绵不绝的炸响，震得南京城的城墙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秦淮河上的画舫，停下了丝竹管弦，船家们拿出过年才舍得放的鞭炮，挂在船头点燃；街边的铺子，关了店门，老板带着伙计们在门口放炮，红纸碎屑落了满地；城郊的农户，扛着锄头往家跑，翻出藏了好几年的鞭炮，在村口点燃，让十里八乡都能听见这声响。

这鞭炮声，从清晨响到正午，从正午响到黄昏，又从黄昏，一首响到了深夜。

南京行宫的勤政殿里，陈恪正站在窗前，望着满城灯火，听着连绵不绝的鞭炮声。

他没有出去，也没有动用 “帝王之眼” 去看百姓的反应。金手指只能看清当面接触的人，看不清南京城数十万百姓，更看不清天下数百万生民。但他不需要看，这震彻全城的鞭炮声，这满城的哭喊声、谢恩声，就是最好的民心，最真实的忠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