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活着回来就好

贾琮等了半个时辰。

韩平的一千伏兵陆续从悬崖上下来了。他们用绳索从峡谷壁上垂降，动作利落——这帮人是赵乾手下最精锐的老兵，翻山越岭跟玩似的。

韩平本人是最后下来的。西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嘴，满脸胡茬，铁甲上沾着滚石翻飞时溅上去的碎石灰。他落地之后先朝峡谷中段看了一眼——那边的火还没完全灭，青烟从碎石堆里往上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

“打得漂亮。“韩平走到贾琮面前，声音粗哑，“谷里的鞑靼兵少说死了两千五百以上。投降的绑了三百来个。剩下的没清点到的，多半被石头埋了或者烧没了。“

贾琮没接话。

他朝峡谷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疤子那组还没到。“

韩平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也知道计划里纵火组的撤退路线——从大营西侧绕出来、走山路、赶到鬼哭谷汇合。按时间算应该差不多到了。

“我派几个人去接一下。“韩平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老赵！带十个人往西边的山路迎过去！“

一队人小跑着朝峡谷外面去了。

贾琮靠在石壁上等着。

他的身体在逐渐冷却下来——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战斗结束后肾上腺素退潮带来的那种空虚感。西肢开始发沉，肌肉里的酸胀从深处往表面漫上来，一波一波的。

他闭上眼靠了一会儿。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

峡谷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贾琮睁开眼——来接应的那队人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了十三个人。

十三个。

贾琮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刘疤子在最前面。

活着的。

但模样吓人。他的脸上那道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从额头到左眼角，血糊了半边脸，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衣服烧了大半，出来的肩膀和胳膊上全是烫伤的水泡和没来得及处理的刀伤。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脚的靴子不见了，光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磨出了血。

但他走得很稳。

走到贾琮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公子“两个字的开头。然后就没了——大概是嗓子己经哑到说不出话了。

贾琮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数了一遍后面的人。

十三个。

纵火组出去的时候是二十个。

少了七个。

他没问那七个人怎么了。不用问。放完火撤退的时候大营里到处都是被惊醒的鞑靼兵，七个人掉在了那里面回不来了。

贾琮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吐出来。

张大的路障组三十个人还不知道在哪——他们设完路障之后按计划应该首接赶往鬼哭谷的另一个出口等着。贾琮让韩平派人去联系。

又等了一阵子。

张大的人到了。二十八个。少了两个——一个在设路障的时候被鞑靼骑兵的斥候发现了，拼了命才脱身，另一个在黑暗里摔进了一个坑里崴断了腿，被同伴架着走了十几里路才赶到。

断了腿那个现在被两个人搀着，半个人吊在半空中，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贾琮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腿——小腿骨明显移位了，鼓了一个包。

“给他上夹板。“贾琮对旁边的一个伏兵说。

伏兵应了一声，去找木头和布条了。

人都到齐了。

贾琮在心里做了最后一次清点。

出城一百人。

活着的——六十三人。

死了三十七个。

这个数字在他的意识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不是一闪而过的，是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他以前在前世的书和纪录片里看到过无数关于战争伤亡的数字。一千、一万、十万——那些数字在屏幕上滚过去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三十七。

每一个数字后面是一张他见过的脸。

是跟他一起在帐篷里啃过麦饼的人。是下午站队的时候走到左边的人。是跑了十几里夜路嘶声喊着“少将军帮我杀几个“然后倒在矮丘坡脚下的人。

他不打算在这里多待。

“走。回城。“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雁门关的西门外。

赵乾在门口等着。

老将军没有穿甲——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军医不让他动。但他还是从帅帐里出来了，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独臂搭在身侧，空袖子在晨风里晃着。身后跟了十来个亲卫，但他站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