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笑面虎

王子腾亲自陪贾琮巡视了京营。

说是“陪”，其实更像是“带着看”——王子腾策马走在前面，贾琮骑马跟在旁边，两个人并排穿过营区的主道。主道两边是整齐的营帐和操练场，偶尔有成队的士兵经过，看到王子腾都立正行礼。

王子腾一边走一边介绍。

“京营共分三个大营区——东营、西营、北营。东营驻扎的是步兵三万人，分六个千人队；西营是骑兵一万人，分两个千人队；北营是后勤辎重和粮草库。副指挥使的帅帐设在东营和西营之间的中军区，离本将的帅帐也不远——日后有事商量方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像一个老上司在给新来的下属介绍环境。

贾琮一边听一边用眼睛扫。

他看的不是营帐排不排得整齐——那是面子上的东西。他看的是细节。

第一个细节：操练场上有一队士兵在跑步，大约二百人。跑得松松垮垮的，队形散了一大截，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差了好几十步。带队的什长在旁边走着，不紧不慢的，像在遛弯。

训练松散。

第二个细节：路过一排营帐的时候，有几顶帐篷外面晾着女人的衣裳——花花绿绿的裙子和抹胸，在寒风里飘着。军营里晾女人衣裳——要么是将领私自把家眷带进了营区，要么更离谱。

军纪松弛。

第三个细节：他路过一处马厩的时候瞥了一眼——马厩里的战马倒是不少，但有好几匹的马鬃里缠着草屑，蹄子也没有及时清理。马蹄底下有石子和泥巴结在了一起，时间一长会硌伤蹄掌。

装备维护不善。

贾琮把这些问题默默记在心里。一个都没提。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哦——挺好的——不错”的表情。

王子腾在旁边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看到贾琮一路上只是点头微笑，没有对任何问题提出质疑，王子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孩子虽然能打仗，但在官场上不过是个嫩雏——看到问题也不敢说。

巡视结束之后王子腾把贾琮带到了中军区的副指挥使帅帐。

帅帐比他在雁门关的大了两倍，里面有案几、书架、甲胄架子，还有一张铺了厚褥子的行军床。帐篷外面有一面旗杆，上面飘着“京营副指挥使”的旗帜。

王子腾还安排了一队百人亲卫——穿着红色军袄、装备整齐的一百个士兵列队在帅帐外面。

“这是本将特意从东营挑出来的精锐，给副指挥使大人做亲卫。”王子腾笑着说，“大人日后在营中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他们。”

贾琮谢了。

他没有当场点出——这一百个“亲卫”明显不是来保护他的，而是来监视他的。王子腾的嫡系，安排在他帅帐周围寸步不离，他在帐篷里说什么话、见什么人、做什么事，王子腾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但贾琮没有拒绝。

拒绝了反而显得心虚。

巡视和安顿花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王子腾设了宴——在中军大帐里摆了两桌酒席，请贾琮吃饭。陪座的有几个千夫长和偏将，都是王子腾的心腹。

席间气氛热络。

王子腾频频举杯，笑容一首挂在脸上。他跟贾琮聊了些有的没的——问他雁门关的天气冷不冷、鞑靼人的马好不好骑、边关的饮食习不习惯之类的。

每个问题都无关痛痒。

但贾琮注意到了——他在问这些闲话的间隙里，有意无意地打探了两件事。

第一件：贾琮跟武云帝的关系有多近。

王子腾的问法很隐蔽——“贾副指挥使昨日面圣，陛下可有什么特别的嘱咐？”

贾琮的回答也很隐蔽——“陛下只是问了些边关的情况，嘱咐臣到了京营好好跟王大人学习。”

王子腾听了之后笑得更灿了。

第二件：贾琮对贾府的态度。

这个问题王子腾没有首接问——他让旁边的一个偏将以看似闲聊的口气提了一句。

“贾副指挥使跟荣国府的贾大人是本家吧？前几日贾政大人在衙门里还提到过您呢。”

贾琮端着酒碗，表情没什么变化。

“贾府的事……离家太久，不太清楚了。”

含糊其辞。

王子腾在对面端着碗看着他，眼底的光一闪而过。

酒席散了之后贾琮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他把帐篷帘子放下来，在帐里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第一天。

王子腾的表现——笑面虎。

表面上热情周到、安排妥帖。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控制和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