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税制乱象，一本烂账

崇祯十七年七月，南京行宫勤政殿，天刚蒙蒙亮，方以智就带着十几名书吏，把一摞摞封皮泛黄的税册搬进了殿内。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宽敞的殿中，就堆起了一座一人多高的 “书山”，全是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税则旧档、州县征收底册，从万历初年到崇祯十七年，近百年的记录应有尽有，纸页间还带着库房里的霉味。

方以智站在书堆前，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显然是熬了整整三天三夜。他对着刚落座的陈恪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奈：“陛下，臣把各省现存的税则底册全调来了。看了三天，臣越看越糊涂，越看越心惊 —— 这哪里是税制，分明是一本烂到根子里的糊涂账！”

陈恪指尖轻叩御案，下意识催动了 “帝王之眼”。

一行淡金色的小字瞬间浮现在方以智头顶：【方以智?忠诚度 76?忧国之士，因改革进展而上升】。

陈恪心中了然。

从朝堂上折服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方以智的忠诚度就从 74 涨到了 76，显然是这几日扎进税册里，真切看到了新政的意义，也彻底认了他这个锐意改革的君主。这颗搞财政的好苗子，己经彻底站在了自己这边。

“坐吧，慢慢说。到底乱成了什么样？” 陈恪示意王承恩给方以智搬了椅子，递了杯热茶。

方以智谢了恩，却没坐，随手从最上面抽了一本税册，快步走到御案前翻开：“陛下您看，这税制之乱，首先就乱在征收标准不统一。太祖当年定的一条鞭法，本是把田赋、徭役、杂税归总，按亩征银，一清二楚。可百年下来，早就走样得不成样子了！”

他指着册上的记录，语速极快地汇报：“北方诸省多是按丁征税，不问田产多少，家有几丁就交几份税，结果富户田连阡陌，丁口寥寥，交税寥寥；贫户无立锥之地，却要按丁交税，被逼得卖儿鬻女。”

“江南诸省又多是按亩征税，可同是江南，相邻的两个县，规矩都天差地别。苏州府上等水田，一亩正税仅征米三升；可一江之隔的松江府，同样的上等水田，一亩正税就要征米七升，再加上杂派，差了三倍都不止！”

“更离谱的是，还有的州县按户征税，有的丁、亩、户混在一起征，甚至同一个县，城南和城北的征收规矩都不一样。百姓根本算不清自己该交多少税，全凭收税的小吏一句话，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陈恪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随手从书堆里抽了一本浙江绍兴府的税册，一页页翻了起来。

越翻，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册上的记录密密麻麻，光是一亩地要交的税目，就列了整整七行：正税、均徭、里甲、驿传、民壮、河工、铺垫银。名义上的税额加起来，一亩地就要征米一斗二升，可再往后翻，还有火耗、折色、仓耗、脚费等十余种附加费，层层叠叠加下来，百姓一亩地实际要交的，足足有两斗五升！

而明末江南的上等水田，丰年一亩地的收成，也不过一石米。光是税赋，就拿走了西分之一还多，这还没算地方官吏私下的盘剥勒索。

“啪！”

陈恪猛地将税册狠狠砸在御案上，冰冷的怒火在眼底翻涌。殿内的书吏们吓得浑身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浙江某县，一亩地要交七种正税，十几种附加费。” 陈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朕不知道这税百姓是怎么算明白的，但朕敢肯定，收税的人，一定比种地的人赚得多！”

方以智脸色发白，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账目，暗地里的盘剥更吓人。就说折色，朝廷规定税赋可以折银缴纳，可地方官府全看粮价操作：粮价贱的时候，逼着百姓把粮食贱卖了折银交；粮价贵的时候，又不让折银了，非要百姓交本色米粮，来回倒腾，百姓的血汗钱，全被他们榨干了。”

“还有火耗，朝廷规定每两银子火耗不得超过一分，可现在各地普遍收到五分、六分，甚至有州县收到一钱以上！说是熔铸银两的损耗，其实全进了官员的腰包。臣算了一笔账，光是火耗一项，全国百姓一年就要多掏上百万两银子，全落了私人的口袋！”

他越说越痛心，指着那堆一人多高的税册：“臣这三天翻遍了这些账册，越翻越心惊。别说百姓算不清，就是臣这个管了十几年钱粮的人，都算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陛下，咱们就算废了三饷，只要这乱七八糟的税制不改，底下的官吏照样有无数空子可钻，百姓照样活不下去！”